“三精成一毒,专治不洁女”;“打不还手,骂不还口,逆来顺受,坚决不离婚”;“点外卖是不守妇道”……近日,辽宁抚顺市传统文化教育学校开设“女德班”一事备受关注。据最新消息,当地教育部门已要求其立即停止办学,遣散所有学员。很多人百思不得其解,在“性别平等”观念早已深入人心的今天,还会出现这种令人瞠目结舌的事情?参加“女德班”的都是些什么人?

  有人说因为听课的女性自己愚昧,但这种说法,无法解释她们中有一些是由公司组织去“学习”的这一现状;也有人说因为授课者利欲熏心,但问题是,为什么不少听课者会如此配合?“洗脑”是网络讨论这一问题时频繁被使用的热词,但它自身无法解释“洗脑是如何达成的”。

  这不是一个孤立的事件——很多人大概还记得此前被曝出的丁璇和她的“女德班”,所以要回答这个问题,必须拷问“女德班”滋生的社会土壤。

  虽然在“女德班”的问题上网络舆论高度一致,但不可否认的是,在“线下”的日常生活里,却又随处可见性别不平等的集体无意识。人们不能接受视频中“点外卖是不守妇道”的奇葩言论,但在平常生活中,却常有对于女性承担家务理所当然性的认定或教导;人们不能接受视频中对女强人的恶毒言语,但在生活中不乏对胜任职场的女性充满敌意……从这个意义上说,今天关于女性的许多社会观念及社会实践,与“女德班”仅仅是表述的不同,逻辑上并没有本质的差异。

  “干得好不如嫁得好”、“女博士是第三类人”、“要么瘦要么死”、“漂亮是女人的核心竞争力”,诸如此类的说法,虽称不上是全社会的共识,但依然大量存在,并通过各种途径被不断强化。例如不少广告、影视剧、时尚杂志、情感故事等等,通过“洋气”的叙事,不动声色达成强大的说服效果。

  这些观念的生长与蔓延,既构成了今天女性生活中要面临的压力,也使得“性别平等”的思想不断地被抽象化。人们能够辨识并讨伐“女德班”的荒谬,却很难从这类对女性的日常规训中完全抽身。人们能对“女德班”充满警惕,却很难对已经被自然化了的“日常女德”有所察觉。因此,虽然“女德班”以简单粗暴的极端方式引起了许多人的不适感,但只要社会实践及心理层面的基础依然存在,它们就很难真正被禁绝。

  而家庭关系的紧张也是滋生“女德班”的一个重要切口。有媒体调查显示,参加课程的部分女性是由丈夫送去的,不少网友也认为家庭对于女性的扭曲与弱保护也是她们走进“女德班”的关键原因。但这种扭曲与弱保护并非家暴或丈夫的绝对强势那么简单——否则就无法解释为什么某些女性不但看不到强迫的痕迹,反而配合度很高。

  当下,家庭关系的紧张与危机不仅仅表现在家暴式等极端现象,而是同样需要放置于社会情境中去解释。前文所说日常生活中各类女性压力的合理化,也是今天家庭紧张与危机的根源之一。因为在今天,婚姻不再仅是一场灵魂的相遇与情感的投合,对于许多女性来说,它是必须通过合理化的压力来进行不断的自我改造才能获得并维持的。

  公允地说,这个改造既发生于女性身上,也发生于男性身上。但不同的是,一方面,男性一般不通过“女德班”这一类方式进行自我改造;另一方面,男性自我改造中的困难常常要通过女性自我改造的“加码”来化解。在这个过程中,夫妻二人作为“共同体”的关系被不断弱化,家庭的缔结在很大程度上是通过家庭的瓦解来实现的,而家庭的瓦解又会促使两个个体以外力粘合的方式尝试修复。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家庭危机并没有表现为部分女性对于上“女德班”的不情愿,因为对于这部分女性来说,“女德班”是她们化解家庭危机的一个期待。而男性也并不认为送她们上“女德班”是一种惩罚,而是作为化解家庭危机的一场努力。因此,家庭危机在今天并不仅仅表现在丈夫的家暴,更多地是平静表面下的走投无路。

  所以,与其说“女德班”荒谬,不如说它以一种荒谬的方式呈现出了一种畸形的性别关系,这种关系建立在我们已经习以为常的社会实践与社会心理基础之上。如果不去检讨我们的日常实践,不去反思我们的日常观念,“女德班”就会长期存在,即便今天取缔了,它还会以更隐秘更疯狂的方式冲击我们的想象力。